左颊黏膜
鳞状细胞癌
从一个 77 岁病人的“小溃疡”出发
认识口腔癌的诊断、分期与治疗
听完这堂课,你应该能回答五个问题
颊黏膜癌长在哪里,为什么早期容易被当成“普通溃疡”?
从白斑、异型增生到浸润癌,中间发生了什么?
T2 与 T3 的分界线在哪里,为什么是浸润深度 DOI?
颈部摸不到淋巴结,cT2N0 为什么还要处理颈部?
77 岁的病人,治疗目标与年轻人有什么不同?
38 床:一个“看起来不大”的左颊溃疡
病史
- 左颊溃疡 / 肿物 ___ 个月,疼痛 ___,出血 ___
- 进食:正常 / 只能软食;体重下降 ___ kg
- 外院按“口腔溃疡 / 牙痛”处理 ___ 次
- 烟 ___ 年 × ___ 支/日;酒 ___;槟榔 ___ 年
- 活检:___(类型 / 分级);影像:___
查体与影像
- 病灶 ___ × ___ cm,边界 ___,质地 ___,活动度 ___
- 距口角 ___ cm,距磨牙后区 ___ cm;张口度 ___ mm
- 颈部:Ⅰ / Ⅱ / Ⅲ 区可及 ___,短径 ___ mm
- CT / MRI:厚度 ___ mm,DOI ___ mm;下颌骨 ___
- 合并症 ___;用药 ___;ASA ___ 级
颊部:从黏膜到皮肤,只有五层
示意图:颊部由内到外的层次(非解剖比例)
- 边界 口角 → 翼下颌皱襞 → 上 / 下穹隆
- 深部 黏膜 → 黏膜下 → 颊肌 → 颊脂垫 → 皮肤
- 危险区 磨牙后区、翼下颌皱襞,易向深部与咽旁
- 淋巴 主要引流 Ⅰ、Ⅱ、Ⅲ 区,也可至面颊淋巴结
- 血供 面动脉、上颌动脉分支;静脉入面静脉
口腔癌:不算高发,但发现得太晚
颊癌的“地域性”
在槟榔流行地区(南亚、中国湖南 / 海南 / 台湾等),颊黏膜癌占口腔癌比例明显升高,且常伴黏膜下纤维化与张口受限。
最扎心的一组数
cN0 的颈部隐匿转移率约 20–30%;局部复发 20–30%;第二原发癌每年 3–5%。
——所以“治完”不等于“治好”。
三件事:槟榔、烟、酒
槟榔 · Ⅰ 类致癌物
槟榔碱与槟榔特异性亚硝胺 → 黏膜下纤维化 → 张口受限 → 癌变。咀嚼年限与每日颗数是最重要的量化指标。
烟草
烟雾与嚼烟中的亚硝胺、多环芳烃。风险随“包·年”上升;戒烟 5–10 年后风险明显下降,但不会归零。
酒精
乙醛直接损伤 DNA;与吸烟呈相乘而非相加效应。同时饮酒者常伴营养不良,进一步削弱黏膜修复。
其他相关因素
慢性机械刺激(残根、不良修复体)、口腔卫生差、铁 / 维生素 A 缺乏、免疫抑制、既往放疗史、遗传易感(如 Fanconi 贫血)。
HPV 呢?
HPV 相关的主要是口咽癌;口腔癌中 HPV 阳性率低(约 2–5%)。不要把口咽癌的结论直接套到颊癌上。
癌不是一天长出来的
| 病变 | 恶变风险 | 处理原则 |
|---|---|---|
| 均质型白斑 | 较低 | 去除刺激、随访,必要时活检 |
| 非均质白斑 / 红斑 | 高 | 活检,确诊后切除 |
| 口腔黏膜下纤维化(槟榔) | 高 | 戒槟榔、张口训练、密切随访 |
| 增殖性疣状白斑(PVL) | 很高 | 多点活检、长期随访,警惕多发癌变 |
| 扁平苔藓(糜烂型) | 低–中 | 控制炎症、定期随访 |
从黏膜到浸润:跨过一条“篱笆”
分子事件
TP53 突变(较早)、CDKN2A / p16 缺失、CCND1 扩增、EGFR 过表达、PIK3CA 突变。多步骤累积,不是单一基因。
病理报告要会读
类型与分级、浸润方式、DOI、神经侵犯(PNI)、脉管侵犯(LVI)、切缘状态。这些词后面都会变成治疗决策。
为什么“原位癌”不一样
未跨基底膜 = 无淋巴管接触 = 几乎不转移。所以处理上可以保守得多。
三种样子,一个结局
溃疡型(最常见)
边缘隆起、基底硬、触之易出血;常被当作“上火”或残根刺激。触诊的“硬底”是最重要的体征。
外生型
菜花样肿物,向外生长,相对容易早期发现,但常伴继发感染与异味。
疣状型
表面角化、生长缓慢,容易被当成“老茧”或“摩擦出来的硬块”,实际可能是疣状癌。
红旗征:出现任意一条,都要想到恶性
溃疡 2 周不愈 · 疼痛加重 · 自发出血 · 张口受限 · 下唇麻木 · 牙齿松动 · 皮肤破溃 · 颈部肿块 · 体重下降
从“溃疡不愈”到确诊:四步
活检的五个要点
- 局麻,切取而非钳取表层坏死组织
- 标本必须包含病变与正常黏膜交界
- 避开溃疡中心坏死区与感染区
- 大病变或多发病变 → 多点活检
- 活检与根治手术间隔不宜过久(一般 2–3 周内)
辅助手段:帮忙,不替代
甲苯胺蓝 / 碘染色、窄带成像(NBI)、自体荧光——提高早期与多点病变的检出率,但最终仍以病理为准。
颈部可疑淋巴结:超声引导下细针穿刺(FNA)。
CT、MRI、超声:各看各的
增强 CT
看骨:下颌骨骨皮质是否破坏;看颈部淋巴结:大小、形态、坏死、包膜外侵犯的间接征象;同时评估肺。
MRI
软组织对比最好:测厚度 / DOI、判断颊肌与颊脂垫受累、神经侵犯、舌肌与咽旁间隙。
超声
颈部淋巴结首选筛查:形态(圆钝 / 淋巴门消失)、血流;可引导 FNA。经济、可重复、无辐射。
读片必答的六个问题
① 大小与厚度 ② 是否越过颊肌 ③ 下颌骨骨膜 / 骨皮质 ④ 皮肤与口角 ⑤ 翼下颌间隙、咽旁 ⑥ 颈部各区淋巴结
本例的影像任务
在 PACS 上量出病灶厚度,与病理 DOI 对账。记住:影像偏大、标本固定后偏小,两者不一致是常态。
PET-CT:用于晚期、复发或怀疑远处转移,早期口腔癌并非常规。
T 分期:大小 + 深度,两个数
| T | 最大径 | 浸润深度 DOI |
|---|---|---|
| T1 | ≤ 2 cm | ≤ 5 mm |
| T2 | ≤ 2 cm 且 DOI > 5 mm;或 2–4 cm 且 DOI ≤ 10 mm | ≤ 10 mm |
| T3 | > 4 cm,或任何大小但 DOI > 10 mm | > 10 mm |
| T4a | 侵犯骨皮质、深部舌外肌、上颌窦、面部皮肤等邻近结构 | |
| T4b | 侵犯咀嚼肌间隙、翼突、颅底,或包绕颈动脉 | |
这是第 8 版最大的改变
2017 年起,口腔癌 T 分期把浸润深度纳入进来:一个 2 cm 但很深的小病灶,可以是 T3;一个 4 cm 但很表浅的病灶,可能仍是 T2。
本例要回答
长径 ___ cm,DOI ___ mm。若 DOI > 10 mm,本例即为 cT3,手术范围与术后放疗指征都要改。
N 分期:摸不到,也要分
| N | 标准 |
|---|---|
| N0 | 无区域淋巴结转移 |
| N1 | 单侧单个 ≤ 3 cm,ENE(−) |
| N2a | 单侧单个 3–6 cm,ENE(−) |
| N2b | 同侧多个 ≤ 6 cm,ENE(−) |
| N2c | 双侧或对侧 ≤ 6 cm,ENE(−) |
| N3a | > 6 cm,ENE(−) |
| N3b | 任何淋巴结伴结外侵犯(ENE +) |
| 分期组 | 组合 |
|---|---|
| Ⅰ | T1 N0 M0 |
| Ⅱ | T2 N0 M0 ← 本例 |
| Ⅲ | T3 N0,或 T1–3 N1 |
| ⅣA | T4a,或 T1–4a N2 |
| ⅣB | T4b,或任何 T N3 |
| ⅣC | M1(远处转移) |
cN 靠查体与影像,pN 靠病理;两者不一致很常见(临床低估约 20–30%)。
DOI:一条 10 毫米的分界线
怎么量
自邻近正常黏膜基底膜垂直量至浸润最深点,单位 mm。测量平面要垂直于黏膜表面。
为什么两个数不一样
CT / MRI 测的是“厚度”,含炎症与部分正常组织,常偏大;标本固定后收缩,病理值常偏小 10–20%。
为什么值得纠结
DOI 同时预测隐匿性颈转移与生存;> 4 mm 时颈转移风险明显上升,是选择 END 的重要依据。
| DOI | T 分期 | 对颈部与预后的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≤ 5 mm | T1 | 隐匿转移风险较低,可讨论 SLNB 或密切观察 |
| 5–10 mm | T2 | 转移风险上升,建议患侧 END |
| > 10 mm | T3 | 高转移风险,END + 术后放疗评估 |
cN0 的颈部:看不见的 20–30%
为什么必须处理
cN0 的隐匿转移率约 20–30%;一旦等到“摸到”再处理,生存明显下降。
怎么做
患侧选择性颈清扫(END),颊癌常规清除 Ⅰ–Ⅲ 区(肩胛舌骨上)。
可以讨论 SLNB
有经验中心、cT1–T2N0:前哨淋巴结活检可减少不必要清扫,需病理超分期。
观察的前提
影像阴性 + 患者能严格随访 + 多学科共同决策。否则默认清扫。
冰冻阳性,下一步
- 1 枚 Ⅱ 区阳性:完成 Ⅰ–Ⅲ 区清扫
- 多发淋巴结或 ENE:术后放疗 ± 同期化疗
- Ⅳ、Ⅴ 区受累:扩大清扫范围
标本分区分袋送检,病理才能报“哪个区、几枚、有无 ENE”。
依据:NCCN 头颈肿瘤指南(口腔癌 cT2–T4a N0 推荐患侧 END);CSCO 头颈肿瘤诊疗指南。
看着像溃疡的病,不止一种
| 类别 | 需要想到的病 | 鉴别抓手 |
|---|---|---|
| 创伤 / 感染 | 创伤性溃疡、结核性溃疡、梅毒、放线菌病、深部真菌 | 去除刺激 2 周不愈 → 必须活检 |
| 癌前病变 | 白斑、红斑、黏膜下纤维化 | 病史 + 染色 / NBI + 多点活检 |
| 其他恶性 | 疣状癌、小唾液腺癌、恶性黑色素瘤、淋巴瘤、转移癌 | 病理 + 免疫组化是唯一出路 |
| 免疫 / 大疱 | 天疱疮、类天疱疮、扁平苔藓 | 多发、反复、尼氏征、免疫荧光 |
| 邻近来源 | 牙龈、磨牙后区、上颌窦、面部皮肤 | 影像判断中心位置与骨破坏方式 |
一条主线,三个岔路
能切干净吗?
切缘、下颌骨、皮肤、深部间隙——决定手术范围与能不能保功能。
能保住功能吗?
张口、吞咽、言语、面容——决定修复方式与康复计划。
能耐受吗?
年龄、心肺、营养、气道——决定麻醉与围手术期策略。
原发灶:切缘就是生命线
- 黏膜边界 1–1.5 cm,深部达颊肌 / 筋膜;三维边界,不是平面画圈
- 术中冰冻:可疑切缘必送,阳性继续扩切
- ≥ 5 mm 更安全;< 5 mm 为近切缘,是术后放疗指征
- 累及皮肤 / 下颌骨:洞穿切除,或下颌骨方块 / 节段切除
- 标记方位:缝线或墨染,病理才能报“哪一边阳性”
入路怎么选
- 小病灶:口内直接切除,拉开口角即可
- 后部 / 大病灶:下唇正中裂开,必要时下颌骨台阶状暂时截开
- 原则:暴露优先,不要为了“不做切口”而切不干净
颈清扫:清什么,保什么
| 分区 | 范围 / 内容 |
|---|---|
| Ⅰ | 颏下(ⅠA)、颌下(ⅠB) |
| Ⅱ | 颈深上:颅底至舌骨,含颈内静脉上组 |
| Ⅲ | 颈深中:舌骨至环状软骨 |
| Ⅳ | 颈深下:环状软骨至锁骨 |
| Ⅴ | 后三角:副神经链 |
| Ⅵ | 中央区:甲状腺周围、气管前 |
必须保留的结构
副神经(肩功能)、颈内静脉(回流)、胸导管(左侧)、膈神经、臂丛、舌下神经。
常见并发症
肩下垂与抬臂无力(副神经)、乳糜漏(左Ⅳ区)、面颈部水肿(静脉回流)、皮瓣坏死、感染。
修复:按缺损“点菜”
| 缺损 | 首选 | 备选 | 关键点 |
|---|---|---|---|
| 黏膜 < 3 cm,未洞穿 | 直接缝合 / 邻位瓣 | 中厚皮片 | 避免张力缝合导致张口受限 |
| 3–6 cm | 游离前臂皮瓣 | 股前外侧皮瓣(ALT) | 血管口径匹配、供区相对隐蔽 |
| 洞穿 / > 6 cm | ALT(可折叠) | 胸大肌带蒂瓣 | 需要双层重建:黏膜面 + 皮肤面 |
| 合并骨缺损 | 腓骨 / 髂骨瓣 + 钛板 | 重建钛板 + 软组织瓣 | 先定咬合关系,再定骨段 |
| 高龄 / 血管条件差 | 带蒂皮瓣 | 邻位瓣 + 植皮 | 手术时间短、不需显微吻合 |
77 岁:治疗目标要重新定义
① 综合老年评估
CGA + 衰弱(frailty)+ ADL。生理年龄比身份证年龄更重要。
② 心肺与麻醉
ASA、心脏超声、肺功能;合并 COPD / 冠心病需麻醉与内科共同评估。
③ 气道
张口度、Mallampati、肿瘤位置;预计困难气道 → 清醒插管或预防性气管切开。
④ 营养
NRS2002 / Alb;术前 7–10 天支持,术后鼻饲,别等“瘦下来再补”。
⑤ 血栓与谵妄
Caprini 评分、早期活动;4AT 筛查、睡眠管理、家属陪伴。
⑥ 用药
抗凝 / 抗血小板桥接、多重用药整理、避免相互作用。
术后:病理说了算
| 术后病理因素 | 处理 |
|---|---|
| pT3 / pT4;切缘阳性;近切缘 < 5 mm;PNI;LVI;多个淋巴结转移 | 术后放疗(尽量 6 周内开始) |
| 切缘阳性 + 结外侵犯(ENE) | 同期放化疗(顺铂) |
| 单个小淋巴结、无 ENE、切缘充分 | 单纯放疗或个体化讨论 |
| pT2N0,切缘 ≥ 5 mm,无高危因素 | 观察随访,不需放疗 |
依据:NCCN 头颈肿瘤指南术后辅助治疗原则;靶区与剂量由放疗科按病理个体化制定。
治疗结束,随访开始
0–2 年
每 1–3 个月:口腔 + 颈部触诊,必要时影像。复发高峰在这里。
3–5 年
每 3–6 个月:局部复发、颈部转移、第二原发癌。
5 年以上
每年 1 次;持续戒烟酒槟榔与黏膜筛查。
- 功能康复 张口训练、吞咽与言语训练、颈清扫后肩关节锻炼
- 口腔维护 放疗前口腔处理、义齿修复、口腔卫生
- 营养与心理 体重监测、抑郁筛查、照护者支持
- 行为干预 戒烟、限酒、戒槟榔——降低复发与第二原发
现在,你能替她做决定吗?
| 环节 | 本例计划 | 依据 / 待定 |
|---|---|---|
| 原发灶 | 左颊病损扩大切除,黏膜 1–1.5 cm,术中冰冻 | DOI 与缺损大小 |
| 颈部 | 患侧 END,Ⅰ–Ⅲ 区 | cN0 的 20–30% 隐匿转移 |
| 修复 | 视缺损:邻位瓣 / 前臂或 ALT / 胸大肌 | 血管条件、手术时长 |
| 围手术期 | CGA + 营养 + 气道 + VTE / 谵妄预防 | ASA、合并症、用药 |
| 术后 | 依病理:放疗 / 放化疗 / 观察 | 切缘、DOI、淋巴结、PNI / LVI |
如果 DOI = 14 mm
升为 cT3:切除范围更大、END 仍要做、术后放疗指征成立。
如果术中冰冻阳性
完成 Ⅰ–Ⅲ 区清扫;术后按淋巴结数目与 ENE 决定放疗或放化疗。
本节课小结
颊癌早期常常不痛;溃疡两周不愈必须活检。
槟榔 + 烟 + 酒,风险相乘;戒断能降低复发与第二原发。
分期看两个数:大小与 DOI;DOI > 10 mm 即 T3。
cT2N0 也要处理颈部:患侧 END Ⅰ–Ⅲ 区。
切缘是局部控制的核心;≥ 5 mm 更安全。
早期、切缘干净 → 观察,过度治疗也是伤害。